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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次众人推荐“兰州拉面馆”的牛肉拉面,有点不舍,这还真新鲜,换州吃过几次中餐,也就这么便宜的一碗最称心宜口。我一活络,老王自是全力怂恿,拉面不成,我们还可以自己压面条啊。
于是星期六傍晚,我们就忙着这点事儿。之前我参考了天天饮食,熬汤大抵有两种,其一是兰州拉面用的清汤,滋润,其二是红烧牛肉的红汤,浓香。做法可参考牛肉拉面及红烧牛肉面。我注意到牛肉汤底经常漂几丝酸菜,如怕买食不放心,可以西红柿代替。熬汤是慢火功,速成也不是没办法,比如加料高压十分钟。我用的是焖烧锅,飞水后只加很少辅料,如姜片,葱条,花椒末,胡椒粉,桂皮粉,五香粉少许,老抽,生抽,盐,开锅继续五分钟,进焖烧锅,利用内外胆热循环继续加热。食用前两小时取出内胆,点小火炖,这时再下胡萝卜段与调味。
至于面条,我一窍不通,小时候在家也只是旁观,这次全是老王功劳了。他和面到“半干”程度,所谓半干,即盆底依然残存和不拢的粉渣,面块硬结,面筋组织明显没能成型。切忌软面(这不是包饺子),否则拉不出挺直的面条。他启动压面机(我家的是原来在德国买的做意面的意大利压面机)较高的压片档(2档),把面坨坨挤塞进去,反复“锻造”。
这是2档长条面饼。
之后逐次减小片档缝隙,面片变长变薄,不时刀割开,折叠小片继续压。压片同时,将盆内碎渣拌入一并锻造。
这是7档面片,表面光滑,质如布纹。
第8档。
切割宽面条。
切割细面条
牛肉汤面,美中不足,家里没香菜了,今天去店里补齐再大吃一顿。
家压面条,自然比袋装新鲜,韧口。保存余面的方法是,即时煮熟,摊在案板上吹凉。淋麻油搅散,放入冰箱。食用前进滚水烫两秒,浇热好的牛肉汤即成。
今晨老王嚷嚷手酸肩痛,却又琢磨新花样,要吃菠菜面,全麦面,还要弄个电动转子,省却手功。我学他感叹,人为食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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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豆沙的钟情,不及老王十一。稍稍沾边,比如绿豆糕,我很喜欢。以前在巴黎时,爸爸来看我,专程给我拎了一瓷盒,可惜我这个人吃东西耐力不行,一二块,味足就罢,余下全部被南来的王同学吞入腹。最近问家里讨零食,我点“来伊份”的真空卤熟、山核桃,第一副食的甜话梅,王要蒸吃小米渣,末了来一句“哦,还有中秋月饼,豆沙的。” 那边,老哥无奈,“中国人不吃的,还是豆沙,你就要吃。”
我们家的豆,因此撑足一柜,动辄泡一小杯,隔日打热腾腾豆浆。我与小虫长期受训,不必加糖,满鼻豆腥,照常呼噜下去。豆渣里挂鸡蛋,面粉,随口调甜咸,摊一沓软饼,又成一顿。发面蒸豆沙包,更是最普通的主食或零食。小豆包、月饼、绿茶酥等点心的唯一认可填料,也是豆沙,当然,流红油的咸蛋黄,王还是欢迎的。
菊花酥也是一种传统豆沙点心,我研究酥皮时常常做,后来嫌麻烦就算了。不想某聚会捧一盘,颇得诸君好感,回家后王责备我怎么全部送人,小虫也吵还要吃。我就不时弄些剩面,继续做起来,偏巧小虫乐得帮忙,几乎所有油芯裹入油水皮并折叠的步骤,都由她完成,倒大大减低了我的劳动强度,也各得其乐。
豆沙馅,可以自己煮,也可以买现成的。我一般用高压锅压熟红豆(黑豆),再倒进炒锅,加入冰糖,开小火蒸干水分。锅快干时,淋少许油,就不至于粘。外卖的冰糖豆沙馅,往往偏甜,也偏湿,包包子尚可,遇到硬切的菊花酥,就很难成型(月饼也一样),所以也应当炒干,或混合自制豆沙,然后炒干。
外皮用料,我不过改了改绿茶酥,仍是毛毛妈的素油配方:
水皮:
1:中筋面粉(All Purpose Flour)3/4杯(120克)和低筋面粉(Cake Flour)1/2杯(75克),混合均匀后,舀出1/4杯加1.5茶匙(45克)做手粉用,细白糖4大匙(50克)。
2:玉米油3.5大匙(40克),水4大匙又1茶匙(60克)。
油皮:
3:低筋面粉(Cake Flour)3/4杯(100克)。
4:玉米油1/4杯(50克)。有两点值得说明。第一,不要小看原方的“一茶匙绿茶粉”,那一点点粉,需要不少油化散到面中,反复揉捏紧实。做菊花酥不能加绿茶粉,所以应节制用油,比如油皮这一节,差不多40克就够了。第二,要做到菊花酥柔而韧,千层皮,面一定得软。方子的油芯(皮),全是低筋面粉,油水皮则尤其应分拨中筋低筋粉的比重,原方中筋居主,我操作时一般是中筋75克,底筋75克,换言之,对半分,和出来的面一定不可以有裂痕,否则容易发硬,裂口。另外,油水皮量比油芯多,如此才保证一张小油水皮包裹一个小油芯。
包油、擀开、折叠等步骤,请参考爱厨的方子。实与蛋挞步骤类似,比直接裹黄油做羊角包容易许多,唯一小心油芯不要外漏,那会毁掉层次。
这里我弃酥油,改菜油(橄榄油、菜籽油等),当然是出于健康考虑。其次,酥油冷却后会干硬,入口有“猪油”味,素油则一直维持软度,清香。
烤箱预热温度约350F(180C),烤前可刷一层蛋液。蛋液的功效,其一可以增色,其二,通过泛黄程度告诫成熟度。闻道香味,品相橙黄,便可出炉了,耗时大约15至20分钟。
小型菊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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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如人生--卧读《曼斯菲尔德庄园》之二 - [情书]
2010-08-14

《爱者誓言》(Lover's Vow)蓝本是一出德文戏,叫做'Das Kind der Liebe' (“恋爱中的孩子”(The Love Child)或“庶子”(The Natural Child)。在《曼斯菲尔德庄园》卷一中后,一干人煽风点火,排练预演,要把宁谧庄园变成喧俗戏园,第二卷随着托马斯爵士返家,《爱者誓言》被腰斩,之后直至第三卷末,这个戏跃出文本渗进生活,新一轮威风,压迫主要人物,最终破局,可谓贯彻始末的“故事里的事”。戏文的部分内容,又缩映人物关系或预言他们的命运,历来为读评焦点,其著名程度,也许不输《劝导》里让路易莎摔倒的莱姆海滩吧。
《爱者誓言》今天看来平淡无味,然而逆推两百年,又在那么拘礼的小说环境,说它伤风败俗,离经叛道,实不为过。讲的是困苦的阿加莎(贝特伦家大小姐玛利亚饰)沿街乞讨,巧遇失散多年的儿子、退役兵弗雷德里克(亨利.克劳福德饰,他是玛利亚的秘密情郎)。他们为好心乡人夫妇(汤姆.贝特伦,农妇原定格兰特太太,因其失约,众人强迫范妮续演)收留。弗雷德里克的生父,实为韦尔登海姆男爵(叶慈先生饰),他的女儿阿梅利亚(克劳福德小姐)爱上家教、牧师安哈尔特(爱德蒙),而男爵有意撮合女儿与家世殷达的卡塞尔伯爵(拉什沃斯先生),便请安哈尔特代为疏导,岂知二人两情相悦,即使安哈尔特避让嫌疑,也难以抑制,随后突围私奔。向男爵讨钱的弗雷德里克剑指父亲,锒铛入狱。阿加莎陈述其身份,男爵软化,对儿子做出补偿,与阿加莎破镜重圆,同时也应诺了女儿不合门庭的婚事。
这部戏雷声大,雨点小,出现几个章节后就搁浅了。读者看不到奥斯丁写戏台演出,想看,得等她的续书人茜贝尔. 格雷斯.布林顿(Sybil. G. Brinton)排布哑谜戏(charade)了。于是就有詹宁斯太太(见《理智与情感》)大呼小叫乱点鸳鸯的事迹。而奥斯丁笔下,打不破含蓄,极少撕破脸正迎冲突,连面色铁青的托马斯爵士,也是礼貌而节制地请走叶慈先生这尊瘟神的。那么割开演出,演出前与撤戏后,《爱者誓言》对全书有什么影响呢?
首先,是这项提议本身。诸人难合,他们一定要找一部大家都是主演,都有分量的戏,最后推出这么个俗物,皆大欢喜。自私、排他、完全不顾他人感受,在拉锯停当中表现得尤为显然。然后角色对号入座,像“四十又二句”的富家子拉什沃斯先生,戏里是草包男爵,扯进范妮的农妇角色,台词最少最无足轻重,这正如她在庄园的位置。两处艳情发生在玛利亚.贝特伦小姐与克劳福德先生,克劳福德小姐与爱德蒙之间,前者违背伦约,后者滞碍重重,都是无法直述而挪到戏的掩护,移情而发。托马斯爵士踏入门槛之际,演练母子的玛利亚和亨利.克劳福德惶惶中不忘“以手对心”,爱德蒙、玛丽.克劳福德同闯东厢合台词,直如范妮见证他二人爱情誓言,这都是精彩绝伦的小爆发,仍挡在帷幕以下,这属于奥斯丁式婉约,也恰恰强调了“偷食”之乐,所以作者其实深谙戏剧嵌套指点人心的奥妙。为企鹅初版写序的托尼.泰纳(Tony Tanner)说得很深入,他引述了柏拉图式意见,反对假戏真做:
Plato thought that a person could not be both a good citizen and an actor because just to stimulate a base character has a debasing and demoralizing influence on civalized self.
换言之,入戏太深会惑乱真实的自我,而假如戏情根本对立现实,成为催情滥情孕床时,那真是邪途上危险的引火。
排演过程中,范妮是唯一置身事外的旁观人,连她两位高贵的姨母都被拉下水,生风造势。然而她同时也在内,不时听各路抱怨,或帮忙提词,也许任何参演者都不及她熟透脚本。诸人强迫她入伙,哪怕一个压根分不到几句话的龙套,她却极端反弹,简直是痛苦地拒绝。正因众皆迷醉我独清醒,她承担了独立判断、道德取舍的重荷,她能透析花花公子亨利.克劳福德轻浮的感情浓度,也深知表姐们为了他而堕落,嫌隙,她更知道爱德蒙对《爱者誓言》由抗拒到接纳,不单怕家门蒙羞,实在也敌不过克劳福德小姐的引诱。于是后来,当这种剧务风波人格化,她所无法容忍的克劳福德先生居然向她求爱,曼宅上上下下无人不对她施压,以为她攀高枝,欠人情时,她再一次独挡一面,守住最后道德防线。从这个懦小人物的巨大坚持来看,奥斯丁的爱情观里不乏明端的道德洁癖。
再说戏后,小说剔汰闹剧所耗用章节,几与筹谋排练相当,缓延递推,直至每位参与人真实性情剖露停当。浪漫派克劳福德兄妹,自然失望透顶,冷凉如贝特伦姊妹,依然视自己高过一切,甚至失意,都斤斤计较很快转弯,不请自来的叶慈先生,此刻更反客为主,聪明的简小姐避开发难,由着黑脸托马斯爵士听完前者滔滔,前缘后继,也不言自表。唯一自省的人,是爱德蒙,唯一真诚欢迎姨父回家的,是范妮。爱德华怕父亲误会,说了一句为范妮辩解的话:
“We have all been more or less to blame...every one of us, excepting Fanny”,泛览全书,尤其到卷三,“唯有范妮不逐流”是有双关意味的。另外,奥斯丁不放过任何一个讽笑诺里斯太太的好机会,到了曼府家具归位,这位太太动起戏幕的主意,因为那是她的杰作,她倾注了如许智慧,效果斐然(she had presided with such talent and such success)。她偷偷扯下帘子,渡进家宅,她家碰巧急需绿呢桌台呢(... where she happened to be particularly in want of green baize)。鼠眉鼠眼吝啬鬼,真正传神且好笑。
有些读者不喜欢《曼斯菲尔德庄园》,究因之一在其“浓厚道德说教味”,《爱者誓言》之周边与后续推波,是为例证,评界也一直传相当的调风。但我想说,简.奥斯丁的小说,并不存在“无道德说教”的。爱情为表,道德结核,是她每一个故事的衣体,对这两者,她现世务实,相关关键词包括:门楣,教养,外貌,圈子,等等。任性、私奔,几乎涉及她所有作品,然而她从不给正见,一律以风闻笔法画脉络,涉嫌人物以轻嘲薄讽漫画化,这都是她的态度。她的女主角大多地位菲微,与男将并列,却是秀外慧中,气质扬眉,因而最终以喜剧结合,符合人们对美与德的传统认知,是为虚拟佳话、仙侣伉俪。但我们不要忘了,伊丽莎白第一次对达西印象改观,发生在秀华隆郁的彭伯利庄园,她心思电闪:做这里的女主人也不错啊。埃莉诺痴情爱德华,可他真正放下心防来求婚时,已经稳获牧师职位,可以过养鸡鸭羊马的田园生活,或者说,他有经济来源负累一个爱人一个家。安与温特沃斯回首往事时表示,假如重来一次,她依然重视劝导对年轻女子的意义,也不排除做出同样选择,而彼时,温特沃斯除了爱慕烧昏头,不名一文。
简.奥斯丁的爱情观,从来不是义无反顾的,她总是做好妥当设计,再放由角色冒险,对于不忌礼法或者不甚道德的行为,她也把后果展给你自己判断。比如《曼》一开篇介绍范妮的母亲普莱斯太太,就属于过度轻率误终生的,贝特伦姊妹因不自爱而实为阅女无数的克劳福德轻忽(这是女孩子最可悲的了),若能共久长朝暮,倒可堪奇闻。爱情离不开物质基本,不过我始终觉得,奥斯丁的实际,门楣面皮为次,她真正关心,是为女人幸福的久长永固。所以爱情依然被奉为最高原则,她自己拒过相当体面婚事,就是过不得心坎的证明了。
于是这两英寸象牙的一小截、《爱者誓言》,把它列为道德寓言也对,不过也许,屡览前后林林总总,它更是为女性写的人生寓言,人生警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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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天堂电影院》(Cinema Paradiso)的人,定然忘不了老汉阿尔弗雷多。但我不知是否有谁和我一样犯迷糊,长期把饰演者菲利普.诺赫(Philippe Noiret)当做意大利人。我的情由有二,其一,当初的确是意国人强荐并张罗光碟督着我看片的;其二,自然是,诺赫老爷的演技实在太好,除去口音我无从评断,其他都太亲切乡土。我是直到在电视上看到他的讣闻,以及阵容强大的法国影界服丧队,才肯认错,才意识到他原是法国多么重要的一位演员。可叹就有偏执如我,被他的戏艺迷惑至非等死亡揭开面具不可,不晓得是最彻绝的哀,还是高山仰止。
前些日子,我翻出诺赫“纯法”的一次演出,在电影《父与子》(Père et Fils)。我找此片的初衷,其实是为了看查尔斯.贝尔林(Charles Berling),这个不怎么帅气、眼光深邃、嘴巴抿成一条线的演员,给我许多深静忧清的剧情回忆。配演帕斯卡.艾尔贝(Pascal Elbé),我在根据马克.勒维(Marc Levy)小说改编的同名温馨小制作《我的朋友我的爱》(Mes Amis Mes Amours)里见过,也很欣赏。不过《父与子》一启镜,诺赫老爷就充盈了绝强气场,无论身高、声音、表情、行动,皆与其他男中青明显拉出主次。
故事的核心助力,也恰恰来自他扮演的父亲雷奥。雷奥鳏居,一年到头只是逢节庆见儿辈几次。大儿子大卫(贝尔林饰)接管了家族企业,阿三西蒙(艾尔贝饰)也在其中谋一个小缺,老二麦克斯则长期失业。大卫与麦克斯见面如仇敌,成为老雷奥的一块心疾。他趁自己生日之机,邀弟弟弟媳及三个儿子家宴。不想撮合不就,崩盘更彻底。之后由于一次意外入院,雷奥顺势谎编自己的健康状况,以“最后一次共同出行”要挟儿子,远赴加拿大,名义看鲸鱼,实则修弥兄弟父子情。
雷奥身上,有很多孩童痴气,或俗谓“老小老小”,经长寿眉、眼睑弯驯、大鼻子、笑抿嘴、脸胖手圆一身和气的诺赫演绎,形貌就值满分。再看他在医院里优哉游哉看电视吃饼干,听闻大儿驾临,慌张攥起遥控器与饼干盒王被里掖,一边扮出气若游丝状,又如路上被大卫和马克思口角乃至拳脚气爆,瘫在阿三怀里责令他们互相道歉还要互相吻一下,如愿以偿便黠黠偷乐,还有他怕弟弟(他的主治医生)与大卫联络上,捅破他的抱恙谎言,便趁大卫不备,把他的手机扔进湖水,以“好大一条三文鱼跳出来哟”愉快掩饰,真叫人哭笑不得。当然他就看鲸鱼的时令地点发表武断高论,他误以为西蒙是同志,于是忧心忡忡旁敲侧击,变着花儿改易他的性向,这些可圈可点的喜剧温情,丰富连贯,维持观者极高的感染度。
影片讲家庭,可是在“家外”的细节处置上,也能突显雷奥性情。比如他本来颓然坐下,那是空巢晚景的惯常姿势,忽闻窗外尖锐刹车声,于是热情万丈探出头,对楼下大叫,“你们千万不要动,我弟弟是医生,我知道怎么办,我这就来了!” 这话逻辑不通,令人喷饭,可是见雷奥颠着一口气,一颤三坠匆匆下楼,自己提不起气先倒下,我又感怀千端。你看得到这个人深刻的寂寞,更能触及他天真外扬,诚恳热切的一面。而诺赫,就细微地拾起雷奥的各种小方面,呈现骨血情怀。

这么一个老小孩当家,做儿子的难免有点累。所以有时候是反过来的父与子,小儿哄老爸,在他病重的假设前提下。爸爸赤身躺着,儿子们听命自然疗法的医生,六只手为他做手脚按摩,他们满脸不自在,而爸爸却微笑不已。这种角色易位,那么符合天地伦常,春夏秋冬,画外却是伤神的。爸爸终究是老了,劲健的大手也松垂,柔韧的触感也不是他能给了,他成了渴望依偎的那一个。儿子轻抚老父之时,心底碾过岁月的沉甸。
父子关系,不比母子一般直接。尽管雷奥诸事穿引,甚至连大儿感情不顺,他都要拨通电话吼吼其前妻,但实际上,很多时候,他都是侧立冷睇的角色。儿子们的交恶,他谨慎缄言,给他们共处空间谈透畅,一次不济就再预设一次。被他们误会,也不解释,守不到他们回归,就老牛护犊驾车寻找,这应该就是多年前他重复过无数次的焦虑。沉默的守护,这是父亲的本色吧。不过饶是如此亲厚体谅家庭,父子之隔仍然显著,以至于动不动出现儿子拂袖而去,老爸满心挫折喊“我到底说了什么呀”之类画面。演之极真,可见距生活状态不远。
那么加国风光,看鲸记呢?被这欢乐一家闹腾的,似乎没什么特点,除了我实在不敢恭维需得竖起耳朵听的古怪法语。至于鲸鱼,却是彻底忘了,直至末梢,才提起悬念来。而这悬念,比起《绿光》(Le Rayon Vert),是太微不足道,那个故事,真是道里悠长,寻爱至倾颓疲累,能否目睹绿光,便生死攸关,而《父与子》,爱已满满,看不看传中的鲸鱼,也不太重要。雷奥去近旁小卖部买咖啡,儿子们开起玩笑,“爸爸其实老早知道这里压根没什么鲸鱼,是蒙我们来的。”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爸爸的小伎俩?” 当雷奥转身时,逆光而来,就是三张专注于他、令他无比欣慰的年轻笑脸。他们之间的水涯上,一道鲸光渊越,像足国家地理大白鲨吞海豹的经典翻身镜头。似梦似幻,疑幻疑真。他不解释,不提起,含含混混,“总之你们不会相信我”带过去,递上咖啡,不忘叮嘱“小心烫着”。此时小提琴音响起,婉漠平远,细瘦清逸,恰如咖啡的滋味,温苦微甜。
“不相信”什么呢?巨鲸现身,还是天伦一家?那是属于一个父亲的小秘密。碧海青天夜夜心,却是晶莹明灿,每个观者都看得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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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卧读《曼斯菲尔德庄园》之一 - [情书]
2010-08-02

《曼斯菲尔德庄园》(Mansfield Park)不是娇娇儿,无论问世之初,或者如今,往往冷落诟病多过哄抬热捧,随便翻翻Amazon网页,问津人员数完全不可比拟简.奥斯丁的《傲慢》、《理智》、《爱玛》诸篇。我原也不喜欢,女主角空前弱小,男主角摇摆不宁,情节嫌赘长。之前浏览拜亚特(A.S.Byatt)一则访谈型书评,单挑这个故事“最爱偏怜”--虽然对其他几位女性作者,她撷选视角也非同一般,我受她影响,始生另眼,再看她说,起篇似童话,而我直线联想便是仙德蕾拉,“Cinderella”之词根“Cinder”,浓缩范妮灰扑扑人生,再贴切不过。
打开束阁良久的黑皮企鹅,我几乎是一字不落重读《曼》,包括简注与版本变化。几乎所有评介文章,第一句话,均为“此系简.奥斯丁成熟期首部作品”。仅此一句,信息量重大。所谓“成熟”,其实濒临夭折,因此在作者锦笔生涯里更显珍贵。而成熟与青春之间,戛然休止近十年,耗用四分之一生命,如以简迷心态回望,简直太过奢侈的浪费。这段时间,她不止搁笔,信笺也稀杳,后人除了猜,仍是猜,很难准确把握。她经历搬迁,丧父,拒过一次婚,拮据,谨挤,远离父亲赠她的心爱写字桌,也依然不曾拥有哪怕片刻独我空间。我一直想,如果不是压箱底那几本稿终获发表乃至热售,奥斯丁还会不会重返文字世界?《曼》卷一,颇有些蜡炬成灰泪始干阑之意,尤因余烟袅袅更衬空冷寂寞。
第十六章写曼斯菲尔德庄园的东厢。范妮的卧房在阁楼,东厢小厅原为读书室,供她与两位表姐听课用。历久弃置,被范妮拣来。女郎们唯恐争认窄小房间而辱没身段,嫌碎姨母诺里斯太太规定不可独为范妮一人生炉火,女主人贝特伦夫人每言及此室,就好像曼宅最奢贵一间,故此对范妮,好比无限施恩。奥斯丁不过几句话,道尽一间小屋背后复杂难言,倘使墙会说话,大抵呕冷气之余,更要泛酸水吧。然后,她却继续说它之于范妮的意义,提到她栽的植物,收集的书,写的字卷,以及“她的写字桌”,在她蒙受空前误解与诋辱的翌日,便是这样一圈静物默然守候她,安慰她。读至此,我很难不想到夹缝中生存的奥斯丁本人,以至于陈述背后,我不知她同情范妮更多,又或者纯粹自伤,羡慕她尚有淡安自处的可能。后面一席话,以痛遏痛,更是字迹血泪:
...though her motives had been often misunderstood, her feelings disregarded, and her comprehension under valued; though she had known the pains of tyranny, of ridicule, and neglect, yet almost every recurrence of either had led to something consolatory... 用在这个场合的“recurrence”一字,可谓奇险,可谓辛酸。
低压蔓延全书,至终不得更生。范妮表面上不够热辣,不及任何一位早期女主角灵妙勇敢,相貌也只勉强清秀,她和后来《劝导》里的安小姐一样,习惯吞血苦忍,不轻易张袒胸扉,守望远多于争夺。这种回归传统的消极认命,乃至糅合某些古板美德的形象,是否多少暗喻了现实无奈呢,无论“老姑娘”,“无作为”,还是“命该绝”,没有一个不是锥心刺。《曼》的气调比较沉,《劝导》更幽暗,写法上,作者已经部分放弃了以对话侧述情节,很实地描画人物内心,并衔咬关联方,比如上文提到的房间,梳理得面面俱到。当你不断深入人心而非顺延故事,小说的维度其实大为扩张了。
众所周知,简.奥斯丁擅长描刻小人物,反派边角尤其写得狠绝。《曼》也不例外,我甚至以为阅读的至大乐趣就是旁观这一班哀怒人生。且不必说曼斯菲尔德庄主贝特伦一家严父冷母,儿女骄矜(除爱德蒙一人外),还有个鸡犬升仙上蹿下跳的诺里斯太太。最初提议收养范妮的,口口声声张罗一切的,便是诺姨妈,可小女生一来,她又撇干净,理由是照料诺里斯先生花费她过多心力,不可能再额外支出。先生故去后,她挪居近旁小宅,有一段心理妙得很,说她以经济更省而窃喜,孀丧不悲反喜,悭吝得够可怕。这时候,她再次回绝养育范妮之责,原因可巧也涉及“一间屋”,她确实预留,但只供留客,绝不能供范妮长住,因为,她劳心这么多年,身体垮掉,怎堪外扰。诺姨妈的出尔反尔、自私自利、寡情寡义,以及超厚脸皮、超佳自我感觉,在奥斯丁诸脸谱里,可谓登峰造极,说她像女版科林斯先生,好像尤言不及。上文极度中伤范妮,就有她一句:“...but I shall think her a very obstinate, ungrateful girl, if she does not do what her Aunt, and Cousins wish her -- very ungrateful indeed, considering who and what she is. ” 这里两处名词首字母大写,我觉得不是出于专有称谓,而在她语气的强横,心理上的优越,末了骂范妮“忘了自己姓甚名谁,算个什么东西” ,如闻其声,刻薄得直教人后退。这班人坐镇,范妮能不没入庭院深深、帘幕重重的最深处吗?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开口想后果,闭嘴察言色,小心翼翼识大体,她性格极韧极屈,不是没有缘由的。
另一个着笔极少的人物、贝特伦大小姐钓到的金龟婿拉什沃斯先生,则非常谐趣。他给人以脑满肠肥富二代印象,虚荣之余,却爱玩点小敏感耍耍小脾气,每至遇冷、放鸽子,掀掉富豪面具,血淋淋受伤时,反而招人同情。书中重头戏,排演家庭版爱者誓言(Lovers Vow),拉什沃斯先生作为准家属,也参加了。他的名言,即“我的台词有四十二句呢”,出现数次,“四十又二”,强调难度以及他的功业,也用以委劝拉拢其他人,甚至当爱德蒙最终屈从,奥斯丁特为拉什沃斯先生留了喷饭一句:他主动提出帮爱德蒙数台词句数。真够可爱。
我看书很少请教别人意见,奥斯丁作品尤其如此。偶见谁劈面“奥斯丁一生未婚,还写什么男欢女爱谈婚论嫁”云云,愕然之余,除了不屑,倒确实想不起反击。当然有资深简迷成书立说,专门否掉这种指控的前提,即使不婚,也不等于无爱之类。我却一向懒得翻故纸,又何必翻故纸,这压根由不得“凭不凭”一根筋,只消看她写得“好不好”罢了,如若深刻,则偏偏要写,有何不可?《曼》这个不太著名的情感故事,就是千回百转的例证。
男女主人公不同于其他任何一本,他们既非一见钟情,也非见面冤家,一开篇根本不足以激诱男性荷尔蒙。爱德华的心上人并不是范妮,他问她对那克劳福德小姐的想法,奥斯丁写了相当残酷的一句:“Having formed her mind and gained her affections, he had a good chance of her thinking like him; though at this period, and on this subject there began now to be some danger of dissimilarity, for he was in a line of admiration of Miss Crawford, which might lead him where Fanny could not follow.” 尤其"having formed her mind",好似死刑,因为心理上已然拥有,了若指掌,爱德蒙不可能立即喜欢范妮,她的感情注定要下地狱走一回。获取体己共识,恰恰为了树起另一个真正激起他欲望的挑战,于是对这么轻而易举的共识(哪怕灼见),他实质上选择了漠视。男人在感情上的猎服欲、征战欲,新与旧之间明显拍汰,仅此一句,已经血肉分明,刻骨三分。爱德蒙的确也谈不上不完美,却是相当逼真。再到后来他与克劳福德小姐演情侣,各自来东厢找范妮对台词,撞个正着,那时候惴惴怯怯的惊喜,完全顾不得旁边那位泫然欲泣,戏剧化一转,润滑了多么丰富的对冲。再如滥情人克劳福德先生,患爱人拉什沃斯先生,贝特伦姊妹相欺,简小姐不止懂爱情,更懂人性,在爱里,一切原则让位,危福自来,她是绝不拉起遮羞布的。写这么透的人,她再无资格,我倒真好奇谁更妥当了。
《曼》一随庄主托马斯爵士的脚步休止。刺啦一声幕落,反吊观者悬心,这也是绝妙健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