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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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先后读了乔斯坦 .贾德( Jostein Gaarder)和阿兰 .德波顿( Alan De Botton)的新书。两位都是我喜欢的大众哲学传播人,两本新书碰巧撞车,都在宗教信仰上做文章。

    贾德谈宗教,比如神导论,并不算新鲜。风靡全球的《苏菲的世界》里面,小女孩席德的父亲隐入幕后,代理上帝角色,只要信笔一挥,镜像时空中的苏菲和 她的导师艾伯特立刻命盘跌宕,无处遁离。影影绰绰的上帝,无论诉诸人形还是宇宙终极大爆炸,总是游荡于贾德的小说意境,往往和恢弘的世界观并述,像 《在迷蒙的镜子中》、 《橙色女孩》之类,倘若激起读者思绪澎湃,仰止高山,大概再自然不过。你会以为,作者拥有哈勃望远镜一般收纳浩荡星河的视角,然而对万物始源,表态一直暧 昧犹疑,又或者保持着某种意义上虔诚的矛盾。新作《比利牛斯山城堡》( The Castle in the Pyrenees)再度升级了左右手互博,干脆安排唯物者唯心者电邮辩论,从头吵到尾,从零秒宇宙推及意识本原,可见作者对终极问题、终极信念思虑之深 远。辩论双方三十年前曾是情侣,遭遇了一桩灵异事件,他们给出的不同解释以及坚持招致信仰分歧总爆发,后果竟是分了手。人到中年再相逢,旧爱表白寥寥,至 少稀释进你究竟相信什么? ” “偶然就不是冥冥注定吗?等等尖锐又劳神的智慧问答,分量轻比鸿毛了。贾德似乎颇有点威慑意图:看看,信仰闹危机,恋爱都没法谈。

    阿兰 .德波顿则风格迥异。他压根儿不纠结于上帝之辩,新作《与无神论者谈宗教》( Religion for Atheists)一提笔就撇得干干净净,我们不妨直言,当然没有什么天赐的宗教 ”(...let us bluntly state that of course no religions are true in any God-given sense),《仁慈》( Kindness)一章简述宗教起源,当时人们只好伪称伦理道德从天而降,以避免我们自身的脆弱善变玷污了它 ...We had to pretend that morality came from the heavens in order to insulate it from our own prevarications and frailties.),到了《悲观主义》( Pessimism),他谈耶路撒冷哭墙的效用,就更不讳言了, "假如把上帝从这个等式里剔除掉,我们还剩下 什么呢?一群徒劳哭号,无语对苍天的人哪。 Remove God from this equation and what do we have left? Bellowing humans calling out in vain to an empty sky.),还好他补递了一句,最最不济,至少这是一群一起 舔舐伤痛的人,要不然,大实话太令人沮丧了。再来看这本书的装帧,圣经 Holy Bible)两个字中心戳了个大窟窿,摆明了忤逆姿态,副标题非信徒的宗教使用指南 A Non-believer's Guide to the Uses of Religion), Guide Uses,简直双重实用主义。德波顿实际上避开了贾德一路的繁难点(如果不是最难点),专取宗教的功用为讨论边界,这不是没有一点讨巧 的。

    和德波顿以往那些他山之石一脉相承,赎救意味或许更明朗些,这次的宗教书援引各种教派资源闪亮点,力图提升后上帝时代信仰空匮的读者们的心理生活质量。

    假设你是一个备受压抑、志向难酬的上班族,你看到德波顿从天主教弥撒仪式获得灵感设计了一个爱心餐厅( Agape Restaurant),打破食客们的社会层级,引导诸位心情交流,疲累了整天的小人物你很可能置之一笑,但终究是有点暖意的。又比如你正好因为芝麻绿豆 点差错被上司狠削一顿,而德波顿却说犯错是人之常情常性,中世纪基督教甚至划拨时间段,一年清规戒律之后,由着教众放纵愚行,所谓愚人之宴( the  Feast of Fools),你会不会感动,多么通情达理啊。又假如,你是一个苦读备考的学生,学业漫长枯索,学制不近人情,你好不容易压服虚掷光阴的罪恶感,翻开这本 毫无专业关联的宗教小品,赫然入目这么一番话:虽然大学已经无比精通于传授文化方面的事实信息,却仍对培养学生把文化活用为智囊漠不关心,而这后者所指 的知识则不单限于求真,还对内心有裨益,当我们遭遇作为存在体的无限挑战,无论是来自专横的雇主还是肝功能致命病变,这种知识都能切实地给予我们安慰 while universities have achieved unparalleled expertise in imparting factual information about culture, they remain wholly uninterested in training students to use it as a repertoire of wisdom -- this latter term referring to a kind of knowledge concerned with things which are not only true but also inwardly beneficial, a knowledge which can prove of solace to us when confronted by the infinite challenges of existence, from tyrannical employer to a fatal lesion on our liver.),口气有点冲,总结也失之偏颇,可是你还是忍不住心坎一热,好像终于找到知己,对牢了一倾苦闷。

    这样的小营养元素随处拾,全书除了开篇比较慢热,结语平无起色,余者用料劲足。加之德波顿笔调雅健,措辞工巧,很有点他开过玩笑的王尔德那么非美勿 视的挑剔口味,看得出连附图都颇下了番细功,于是整体阅读体验是很舒服的,和他形容的宁谧的茶道相似。乔斯坦 .贾德曾说一切宗教都含蕴着丰富的人类经 all religions contain a cornucopia of human experience),对这些经验的引介和延展,恰恰是读阿兰宗教书的乐趣所在。好比犹太教的赎罪日、深水浴,佛教冥想,天主教圣母七苦及耶稣受难之十 四处苦路,再到应答纷纭诉求的宗教偶像们,到普遍意义上的原罪;一经他的思绪打磨,便是最约律俗定的仪式、浅白平易的典故好像也面目焕然,任重道远了。

    《谈宗教》的脉络很清晰,亦即认可宗教对人的基本设定:他不过是个孩子,会闯祸,调皮捣蛋,易受伤也能伤及无辜,心灵脆弱,渴望爱护,自是甚高,有 顽固惰性,记性不佳,他需要引导,而且是持之以恒,不断重复的引导。这在德波顿讲愚人之宴那种张弛有度的平衡法则就初现端倪,然后引进管束小朋友、赏 罚分明的星状图( Star Charts),《教育》一章猛烈抨击自由派教育机构、政治家乃至社会体系,取以代之各种宗教的身体力行,接着继续树立正面榜样,应援形形色色心理隐疾和 外伤。

    从不完美的人性外延到不完美的人生,德波顿偏爱的塞内加式悲观主义哲学再次在宗教,尤其基督教的运用上挑大梁。他提到贵为万王之王的耶稣也难逃一生 坎坷,代代艺术家记录下,他死亡过程之痛几近人间之最。和最伟大的精神导师经受的苦痛对比,我们日常的患得患失又算得了什么呢。在《展望》 Perspective)篇中,他讲了《圣经 .约伯记》( Book of Job)故事,约伯一夕之间从安康富庶坠入家破人亡,他愤意难平,信仰动摇,最后耶和华亲自出马,发聋振聩告诫他,人对身外万类、上帝之道一无所知,又怎 能叫价支配命运筹码呢?他评帕斯卡的《沉思录》( Pensées)之所以令人愉悦,正因为它揭示了人作为存在概莫能外的伤痛烦恼,令读者感同身受,心有戚 戚,倘使天降大运,那便要多几倍幸福与感激。在这点上,阿兰 .德波顿类似乔斯坦 .贾德,都使用宏大和渺小的强对比,引发读者乐天知命,珍惜当下的感戴心。 然而德波顿点到此处就撤退了,贾德笔下的气象学家则更进一步,他认为某些宗教导师鼓吹破罐破摔我们不完美的世界和人生,以期加速末日之后耶稣的回归, 天堂的降临,于是悲观激励从珍存演变至破坏,这是很危险的。德波顿推荐宗教药疗,应该知晓是药三分毒,完全无妨添一笔谨勿过量,很可能使他的方剂更完 善。

    此外,他的单面孔也表现在避让历史已然、现实行进的宗教纷争、迫害,乃至极端行为。这远比塞一张新教徒损毁天主堂前偶像雕塑的照片严肃得多,也远高 于美丑之别,换言之,其背后人性偏执,人与人的不宽容,是很值得挖掘的潜台词。德波顿强调了后上帝时代的俗世混乱,却不愿点破宗教智慧的理想界,同样百孔千疮,对巨大灾难的事后诸葛亮不输甚至超过自由派老佛爷一般的司法体制。而继续探讨人类最成熟理智的部分总结传承的生存经验仍然不足以阻止野小子们去善趋恶,实在比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更有借鉴之益吧。

    比较不过瘾的还有一处,德波顿两次点名巴赫,可惜权充背景音,一笔带过。看来他比较重视觉艺术,不同话题不同小交集,描摹逼真生动,又富于启迪,如果这等捕捉力转投音乐疗法,时不时闲叙几位名家,相信会是阅读养分很高的一本。

    德波顿把他的悲观哲学贯彻到底,说书籍(包括他自己的书)收效绵薄,要转化为行动,突破个体智识单打独斗,哲学家变成国王,国王变成哲学家,这世道方才扭转 ...the world would not be set right until philosophers became kings, or kings philosophers.)。话是没错,却也不足以劝诫读者如我接纳教廷佛堂的组织行动。后上帝时代,我们或许不会敬重恪守仰望星空的月见仪式,无非三五分钟,勉强惊叹,过目两忘。对待贾德们、德波顿们的书稿也差不多同此低频,一样反应,这些行动的矮子倒是重复、坚持、书写着,所以透过零碎串起的阅读时间,我们也或多或少组建着属于我们的读库星座图,当我们脆弱悲伤的时候,给我们慰藉,供我们仰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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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恋恋飞鱼 - [剪影]

    2012-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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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 生人因缘聚会,你好我好之余,除了聊工作、收入、股点、房子、车子、孩子,抬出身价地位,再怨叹几声大环境、大气候,就直达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边界。与 此相似,网络作秀,秀给空气看,这一派也有一营雷人。好像无论在实体,还是在虚拟,人们都逃不开“阶层”这个圈套,那么轻易地去设定与被设定,千人一面扑 克脸,而所有的满足和焦虑,也近乎毫无指向。无论谁,可能如此浅易,单薄,扁平如童书里的Flat Stanley,装进信封便发派世界吗?

    阿兰.德.波顿在新出的宗教书里谈到社会分级的问题,他援用宗教的弥撒传统,主张建一个爱心餐厅(Agape Restaurent),食客里三教九流,随机列位,并且避开身份问答,只能交流贴近心灵的话题,爱恶,成长,阅读,忧患,等等。座啖者因此触及对方核心 的那个“人”,而撇清社会纹饰。我看电影《去也门钓鲑鱼》(Salmon Fishing in the Yemen),有个精神领袖般锦心绣口的酋长,也表述了对社会病的相似观察,他给的解决之道,则是垂钓。几乎悄无声息,只听得鱼竿鱼线划过天空时的波动, 然后水影天光,一弧弧漾逸,聆禅一般地静守。垂钓者这种身份抹去了浮生名利,人们在必然的默然中彼此通融,和大自然共呼吸。这么闲静、独我的过程,干脆封 掉唇舌聒噪,比之比肩泛谈,向无关人士袒露心扉,我觉得似乎是更合适的修行。

    然而酋长大人出难题了,他要让鲑鱼从英国空降到也门,调养其子民生息,还能待下来不回游,也真有点环球同凉热的痴梦了。且不论扛下这等项目的首席科 学家阿尔弗雷德.琼斯博士(Ewan Mcgregor饰)数次质疑其可行度,单单凭空一笔,就调拨五千万英镑,你简直很难抬高孤舟独钓之好处,很难抵御这么多钱,干点别的,解饥救荒,扶老安 幼,诸如此类,是不是更有意义些的想法。再挤进来政客、传媒,种种尸位素餐、信口开河、无聊到无耻而能遥控人生或鱼生的做派,你也会怀疑,轻喜而轻熟的电 影套路,其实没有值得可喜可贺的笑点,倒不乏伦敦迷雾般的冷笑点。

    不过假如观者不那么急于倒入现实菜色,不那么惯性跌入世事常态的思维,也许这个小故事终究还是有一点值得恋栈的地方,好像我很难忘几处鲑鱼腾跃的姿 态,小小身体挣开巨大行星引力的微妙瞬间,换作人,同样跳起来的动作,从童稚时代开始,便和纾压泻怒、轻松愉快划约等号吧。相对极端一点地,比如电影的男 女主角琼斯博士与合作者哈里特,各自跳出了原来生活圈,一位远离死水婚姻,另一位则暂时忽视可能失去爱人的创痛,视线无限扩大,无比靠近鱼水、山川,这是 坚决的抽拔,纯白的洗涤了。

    也有不怎么激烈的例子,像琼斯博士,他身上真是不少回归沉闷无趣的DNA--伊万.麦克格雷格的演技功不可没, 微驼耸肩眉头深锁一板一眼科学男,出口即忤逆听者的干笑话,,如果他发扬话痨素质,倒十分合适伍迪.艾伦的片子,--也确如妻子所言,有房贷要还,安稳余 生的养老金不容错过。然而走在回家路上,他会迈出小跳步,尽管是东走西顾,怕惹人笑话;他情绪低沉的时候,会到自家小池塘,和几尾鱼聊一聊,当然,还有, 去钓鱼,那一刻的他,郁气消散,扬眉轻笑。这些是他的飞鱼个性,朝九晚五俗世界定以外的自己,每个人身上都有同质光芒,无论占据外显的时间单位,又或者内 心对它的重视,恐怕都微不足道。美女哈里特描述自己的精神状态,仅仅认识那个人三周,连面目都记不清,却无法不去想,不深陷,强悍生活黑洞之于我们,何尝 不如此呢?于是这微弱的光,时常被忽略的小跳脱小个性,倒成了御寒衣,疗伤药,无关乎功名利禄的一点真实,一点希望。

    电影把飞鱼工程做大,逼主人公们完全挣脱现况,跃入另一潭约束,同时也暴露鱼跃本身并非金刚不坏,和在阶层夹缝里忽圆忽扁差不多,能被轻易摧败,比如骤然释放一水库的水。你也可以说鱼终究要返回水域,也门钓鲑鱼恐非长久之计,人也免不了没入日复一日的常规程式,地球引力大过天,但何妨换个角度看看,我们毕竟懂得跳跃式救赎,还是会自发、或者自觉拥有飞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岁月浪花。

  • 无声到有声 - [剪影]

    2012-02-03

    http://www.filmofilia.com/wp-content/uploads/2011/05/The-Artist1.jpg

    看到《艺术家》(The Artist)演员名单上的让.杜雅赫丹(Jean Dujardin),我着实吃了一惊,这也是最终促使我赶了一趟周末夜场的原因。我想看看“花园里的”让究竟有何种能耐,摘了戛纳又摘金球,现在还提名了奥斯卡。印象里和花园(Jardin)沾边的人物往往诗意翩翩而不贴实际,电影《芳芳》(Fanfan)、《怪胎》(Le Zèbre)后面就矗立着一座,亚历山德雷.雅赫丹(Alexandré Jardin),他的文字不是不好,但总是哪里隔一层,以至于电影也是,好像还悠着一口气高潮就混过去了。他的文坛地位我不了解,但于我呢,他就适合小小人群偶然欣赏。

    让.杜雅赫丹这个演员,之前我一直和丑角、谐星划等号。最有名肥皂喜剧《男孩与女孩》(Un Gars et Une Fille),充斥着细碎黏糊,过度夸张的笑料,他和他太太的扮相、妆容也十分惊悚,法国人虽然纯天然地歇斯底里,但我对他的接受力很有限,更喜欢老辈,如棕肤潮人那一拨。再就是在无数场合看到这颗事实上五官深刻、可以称得上英俊的怪味豆,明明很有型,却永远安定不了眉眼,我捉摸不透他要表现的性情,观感跟着过山车,委实谈不上舒适。法国虽然丑男当道,男女失衡,我却从来没有为帅哥杜雅赫丹抱有一丝幻想。

    而第一眼看《艺术家》的海报,我曾想这不是肖恩.康纳利年轻的时候吗。影片中间,他的侧脸无数次让我想到罗伯特.泰勒,更不用说那道克拉克.盖博式的微笑弧度了。至少从造型上,他稳健、含敛了许多,嬉皮喧闹烟消云散,定下来,帮你聚拢,然后发散到他周身,专注他的演出。

    杜雅赫丹演了一位如日方中的默片大明星从尖峰滚入谷底,又不尽然地缓缓拾起自己。故事其实很单线,会怎么走向,人物会跌得多惨,观者一目了然,掺入的扰动元素,是爱情。与明星桃花春风、眉眼情牵的正是他的忠实粉丝,另重身份,则是拼力追赶他的强劲后生,更了不得,她说话,而他拒绝说话,她顺应时代,而他顽固得要死。爱情的绳索,时而挽留着他颓败的江山,时而重拳出击,伤透他的自尊心,把他逼入死角。原本程式化的人生必经路,因此走得留情,拖沓,复杂。

    电影抽析的元素呢,是人声。杜雅赫丹无言地饰演乔治.瓦伦汀(George Valentin),乔治进而无言地展现银屏上各路好汉。这双重的无言里,后者似乎更倚重传统的杜雅赫丹,他的喜剧功力释放无余,你会觉得他多么轻松自如、愉悦优雅地抖包袱,无论挑眉,轻笑,还是展臂,猿身,或者风流倜傥的舞步。他的乔治呢,则更符合现在观众对“自然”的要求,虽然轻度笑场,仍然是他的拿手好戏。这个人物被他阐释得非常立体,甚至当他一步步坠落时,我会以为他一步步升华了,顺风顺水的时尚宠儿与生活磨难千锤百炼的小市民,如此巨大落差,如此辛苦调适,都在他的制动范围内,而且他不得发声,却轻易牵动观众的笑容和泪点。他的乔治最最颓丧受伤、几无生意的时刻,我由衷赞叹,杜雅赫丹多么投入多么稳啊,那一刻我感谢老天让我见过《男孩与女孩》里的他,感谢他不曾稍离地努力着,我为乔治难过的同时,也在惊艳花园让的感染力,一边坠落一边涌起,好像形成波峰波谷抵消的直线,可是在心底,则是双向感觉的扩大,互为撞击。

    电影的初本形态,我是罕有观看经验的。应该说一开始有点被迫,不住地追问,就这样无声到底吗?直至末梢听乔治法音极重的一句‘With pleasure’,仿佛云开月明,松了一口气之余,竟又有点怀念云霭尘霜、无法张扬的沉默了。大概我有惯性的强迫症吧,不过,不容忽视的是,无声的时候,你才意识到有声的可贵。比如单打独斗的乐声,它们的急缓沉扬叙述着故事,你会竖起耳朵去捕捉它们的情绪,又如慢一拍黑屏上的字幕,休止后浮现,拉扯你的好奇心然后填满,比之同声同气,增添了多少曲折呢,原来每个音节每句话的分量,是很重的呀。然而在我们熟悉的视听嘈杂的电影环境,这些我们最依赖的,显然最被轻怠,于是诚意笑容便需要极高的技术伺应,绝不至于这么朴拙而宽容。从无声到有声,《艺术家》似乎也在告诉观者,你们也走过一个完整的有得有失的零和过渡。

    电影模拟人生,人一开始是不会说话的,人的爱情也鲜有轰轰烈烈开场的。尽管这部戏的爱情和事业撞车,于无声处的爱情,却似乎更润泽千愁,悠心难忘,同时,稀释其余生存苦难的能量更强大。不得不再表扬一下杜雅赫丹,初遇时电眼和怦动,化妆间里了然、跃然、微失落,真相后苦笑、不堪,新影吃瘪对佳人漠然、冷嘲,看她的对垒戏是叹笑、自嘲,自尊心被撕裂急怒攻心而强自镇定,等等等等,这一切幽微变幻,他都不温不烫表达出来,唯其静默,气场贯彻,尤其悬在人心上。从无声爱慕到有声伴侣,从至少我这样观者的视线盲区到国际大舞台,我很感激没有放弃的让.杜雅赫丹,真为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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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读简人(三) - [情书]

    2011-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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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阑人静,睡前翻看《举世公理-- 三十三位名作家论为何读简.奥斯丁》(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33 Great Writers on Why We Read Jane Austen),倒并非报刊上小豆腐块,一天读一两篇,养心怡神,像不间断的热茶疗法。


    我很难专心一意对待一位作者,读完书再狗仔背景资料的更加稀罕,这本论集却至少有三四位我已经二轮狗仔过,比如A.S.拜亚特(A.S.Byatt)和心理专家伊涅斯.索德雷(Ignês Sodré)双声聊《曼斯菲尔德庄园》--我以为这篇长录对《曼》的解读玲珑剔透面面俱到,伍尔芙(Virginia Woolf)著名的普通读者看奥斯丁,大卫.洛奇(David Lodge)谈《爱玛》,毛姆(W.Somerset Maugham)谈《傲慢与偏见》--当然他八卦的远不止《傲慢与偏见》,且中文读者最好再读一遍原文,浓郁的下午茶间闲话气质,很可爱。无论游魂,还是健在,他们关于简小姐的窃窃语声在深夜的纸上悄响,温文陈述,不声讨强辩,也比较讲究尺度,不会出现“成为简.奥斯丁”那类无谓,虽然我只间或折了几页,拼不拢散碎印象,总体却有旁听资深简迷会的荣幸。

    既然参加简迷会,与会人最好先有几个跃跃然想法,或称之为成见,关于作者,作品,人物,版本,背景,装帧等等,有时候发言者和读者热烈握手或全不买账,激起思绪浪花,直捣深埋于你记忆的小节点,较之默然接纳,印象是辙痕数重。好比牛津出过一套奥斯丁作品集,编撰者是学者兼超粉R.W.查普曼(R.W.Chapman),我一早知道里面有插图,但为数不多,也谈不上情节绘画,多为时景风物,相当于资料图,故此不太关心。尽管后来翻若干企鹅,尾录无一不囊括版本之间的细微变化,勘定依据,正是查普曼,我对他的影响力,仍旧低估。直到看见《举世公理》里E.M.福斯特(E.M.Foster)的啧啧赞叹,他以《曼斯菲尔德庄园》为例,认为语义模糊如‘how always known no principle to supply as a duty what a heart was deficient in’,若起笔改为‘now all was known’便至少捋得下来--虽然又有探究家以为该句从范妮视角批评亨利.克劳福德,不应该等到“如今”,才“一切昭然”,故当另寻措辞。又如《傲慢与偏见》起篇不远基蒂的话:‘I do not cough for my own amusement,’ replied Kitty fretfully.‘When is your next ball to be, Lizzy?’,以基蒂对舞会的热衷,这末一句非常不合情理,原该隔断来另叙一行,发问人是贝内特先生才对。凡此排雷修路的细累活,一笔笔皆出自查普曼妙手,福斯特感激涕零。他甚至还专门表扬了查普曼甄选的插图,反面教材恰是我很喜欢的休.汤姆生(Hugh Thompson),看得我有点惊异。不过确实提醒我也许轻慢了相当重要的版本,是该一一比较才好断优缺。

    这本评论集的入围文章可谓高下良莠,既包含重度学究味如莱昂内尔.区瑞林(Lionel Trilling),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也有比广告语更炫跳的丽贝卡.米德(Rebecca Mead);写肺腑感悟,除了福斯特,大约无人能出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之右;纹枰论道,把作品拆解开,像伍尔芙,拜亚特,戴安娜.约翰逊(Diana Johnson)一脉手工密缝;我个人倒比较希望出现一个奥斯丁之后小说作者的大汇合,他们论涉技术,但不至于太学府,也写几笔风月,却不会频拾牙慧。毛姆的一篇,有点这种意思,不过“寓教于乐”过了头,我是统共笑了一路。

    他起笔平叙简小姐波澜不兴(uneventful)的一生,老说书匠的语势十足,和对象的距离,用词轻重,停顿分寸都恰宜。同类操作,合集内金斯利.阿米斯(Kingsley Amis,据说是专钻创意叙述技艺的)的,就相对好莱坞,刻意有余了。“看官且听”到底,煞尾处曝料奥斯丁侄女范妮诋毁姑姑的一封信,资料源自坊间咬耳,无论从哈粉狗仔的灵敏嗅觉,还是他对整个事件气氛的营托,都宛然纸上,非常八点档。毛姆系“春秋笔法”圣手,我还没看过他对其他作者写评议--这篇倒拿狄更斯垫了一回脚,对不懂欣赏奥斯丁幽默的斯哥特爵士,也颇夹微词。幽默,也许算得上他与简小姐的相契点,也难怪他会透过她相对干枯的书信,逐句读出笑意。不过如果奥斯丁的幽默充当了缓释犀利的柔顺剂,修润后的行文可谓八面圆通,毛姆的,则还是难掩轻嘲,所以哪怕他果如其所言那般欣赏奥斯丁,你还是觉察出,他不是不纡降的。他老实不给面子要去削一削她的肖像画,比照她的著作时,又简直有些气结地说破,她不擅长编造奇诡事件,《劝导》的路易莎为什么没有扑倒温特沃斯上校,反而从迎面位置几不可能地摔成重伤,而见多识广的温特沃斯居然吓傻掉,鞭以一沓foolish,clumsy之类,恐怕都不解恼恨。而同时,毛姆的好,或许也恰恰涵养在这么偶尔一线真诚洞见,比如诸多批评者一带而过却语焉不详简小姐的style,他却真正吃透她的作品,给她的风格拓下骨骼:

    ...Her spelling was peculiar and her grammar often shaky, but she had a good ear. I think the influence of Dr. Johnson can be discerned in the structure of her sentences. She is apt to use the word of Latin orgin rather than the plain English one, the abstract rather than the concrete. It gives her phrases a slight formality which is far from unpleasant; indeed it often adds point to a witty remark and a demure savor to a malicious one.


    比毛姆的耐心品赏再更进一步,C.S.刘易斯(C.S. Lewis)总结简小姐的道德内核(the hard core of morality),或毋宁说是幽默本源,则是最清晰深刻的。他写场次比较(四部小说心理瞬间各选其一),人物性格优缺(范妮和安),井井有条推演至奥斯丁的喜剧之所以为喜剧,正在于她坚守着严肃的道德规范,甚而宗教般的虔敬,于是被放大的违扭细节,就变得分外可笑可乐。他也赞扬了她描画的务实谨俭的幸福之道,简易的舞会餐聚,读书闲叙,郊游到德比郡,再加上最根本:真心相爱,这就是幸福。这么温暖的笔触,一直持续到约翰生博士又一次被提起--我觉得这一段写得很棒:


    ...She is described by someone in Kipling's worst story as the mother of Henry James. I feel much more sure that she is the daughter of Dr. Johnson:she inherits his common sense, his morality, even much of his style. I am not a good enough Jamesian to decide the other claim. But if she bequeathed anything to him it must be wholly on the structural side.


    《举世公理》的辑总,大约从漫笔综述到分治各种小说。伍尔芙那篇详谈过《劝导》,靠近尾页,重来翻一翻,好像还浸着昨日心水。我阖上书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跨越小车库的纸箱海,找出David Shapard编辑并注释的Anchor Books版《劝导》。串听读简人意见,总是难免见树不见林,心里更怀念大神本尊了,正如E.M.福斯特所言,常去教堂的人极少留心神父说了些什么。再多口水,也难匹及简.奥斯丁本人的传世佳作,是要像大卫.洛奇提倡的,读之再三,沉思其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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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意闲的话:谢谢《上海书评》陆灏先生和上海译文龚容小姐,把一个很小的偶然变成一段延续。我没有什么翻译经验,也因为我人在国外,整个改定过程并非完全顺达。所有不足,都是我的错误,如有机会,一定一一改正。谢谢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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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ttp://ecx.images-amazon.com/images/I/511l2cETj1L._SL500_AA300_.jpg


    《派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1938年初版)是《灰姑娘辛德瑞拉》的一个迷人的变体,它由佩塞芬妮出版社重新印刷出版,这件事本身也类似于一则童话。
      
      我记得我最早读这本小说时才十来岁,因为那是我母亲最喜欢的书,她常捧读在手,如今回想起来,那不单纯是为了寻个发笑与做美梦的去处,而更在 于就许多方面而言,身为中年穷家教的派蒂格鲁小姐,活脱脱映衬着我母亲本人。她是个单身母亲,在那个年代做单身母亲会遭遇到不少困难(我生于1942 年)。她做过家庭教师,做过厨子,还做过一间小型私立学校的校长;她薪资菲薄,又没有多少亲戚朋友,前途渺茫。
      
      可我母亲却是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她最喜欢的书也表明了她的这种坚定信念: 一切终究会好起来,事实上也确是如此。所以,我是伴着《派蒂格鲁小姐》这本书一同长大的,后来它还跟随我去牛津念书,在我作为一名大学讲师在伦敦扎下根来 的岁月中,一直陪伴着我,直到我在剑桥退休。在那儿,有天我不经意地把“妈妈最喜欢的书”借给另一位学者,她读得兴味盎然,还在教学时提到它,甚至在某个 阴雨天跑进大学图书馆里把它重读一遍,让自己快活起来。
      
      由此可见,《派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值得推荐的,显然不单单是它宣扬要爱国爱家的那一点;大约两周以后,恰逢另一个阴天,《佩塞芬妮季刊》躺 进了我的邮箱,我读到该社正在寻找一些选题方面的建议,便欣然发了一封电子邮件,之后,便揣着我那宝贝的家藏本,亲往大萨顿街。这本小说再次受到热忱礼 遇,我也受邀作序。“多有趣啊,”我想着,信心十足地折回大学图书馆: 温妮弗瑞德·沃森写过六部小说,成书时间均在1930年和40年代初期,我毫不怀疑我能轻易找到我感兴趣的有关她的一切。
      
      可是不妙得很,我出师未捷,与她的作品相关的评论世面上很少见,梅休恩出版社的档案文件二战时都遗失了,正统资料里也未详列她的生平,简言 之,我一无所获。后来,我从图书馆翻出她的小说初版本的外封套,有个封套上记录着沃森小姐在成为小说家之前,曾供职于纽卡斯尔市,是名打字员。我们赶紧致 电纽卡斯尔中央图书馆,可是,尽管管理员很殷勤,他们除了抄出一条记录,告诉我们一个夫姓和一处1974年登记的住址,仍旧提供不了任何细节。我们于是求 助于英国电信,拨了一连串与之相关的号码,询问温妮弗瑞德·沃森小姐的下落。令我们大喜过望的是,响起一个沉稳的带纽卡斯尔口音的声音,“我就是她”。
      
      于是,我们约好了进行一次面谈。我前往纽卡斯尔,与温妮弗瑞德·沃森聊了两个小时。她虽已93岁高龄,却仍一个人在杰斯蒙德生活,她差不多一 辈子都是这么过的;她活跃、风趣、富于洞察力,也正如她的书留给人的印象。她声称自己过着一种相当普通恬淡的生活。不过六部小说中,她最喜欢的始终是《派 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
      
      温妮弗瑞德·沃森生于1906年,家境殷实,她父亲在盖兹海德拥有一家商店,在纽卡斯尔拥有三家商店,服务的顾客皆为劳动者;沃森向我解释 说,在那个年代工人们觉得进城区中心的“大商厦”很不自在,因此在各个分区都有属于工人们的商店。我想这或许能帮着解释反映在她小说里的,比如紧跟着《派 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面世的《三级跳》(1939年初版)里面,那种对城镇工人阶层的贫苦的深刻同情。然而对温妮弗瑞德这样一位待在战前的杰斯蒙德的年轻 女子来说,生活是无忧无虑的: 她有两个姐姐,一对双胞胎弟弟。温妮弗瑞德与姐姐就读于坐落在贝尔维克沿特威德河方向的圣若楠寄宿学校,此后,她升学至商贸学院,毕业后成为文秘。温妮弗 瑞德的第一份工作很轻闲,几乎无所事事,腾出大把时间来读小说。一天,她的一个姐姐问她在读什么,她说全是些糟透的无稽之谈,换她自己写会好些,她的姐夫 便劝她照这条路子走下去……她于是真的这样做了,花费早晨的工时,写成了她的第一部小说《四脚朝天》(初版于1935年)。
      
      她的第二份工作能匀给写作的时间就少了,《四脚朝天》的稿本也被晾在一边,直到她的姐姐很偶然地读到一位文学代理人征募新锐小说家的启事。温 妮弗瑞德听从家人劝告,对代理人说她手头已有两部小说的定稿,并一口气又签下写四部新书的合约。这子虚乌有的第二部小说随后也被她写完了,温妮弗瑞德原定 于1935年6月的婚礼,也提前到1月举行,即为了让她投入整整一个夏天来专攻新作: 《不成双的鞋》(1936年初版)。婚后,温妮弗瑞德继续以本名写作,她的丈夫似乎引以为豪,很支持妻子的文学事业。
      
      《四脚朝天》作为一部时髦的乡村小说——丝黛拉·吉本斯1932年写就的《寒凉舒适的农庄》模仿过此书的风格——立即为年轻的小说家奠定了声 誉: 所有的书评都被这则围绕着两性间的嫉妒、情杀的阴寒故事所郁结的幽怨力道触动了,人们更惊叹它的作者如此年轻,翻一翻报纸上的宣传照,那上面是一位名不见 经传的端丽女子。梅休恩出版社在当时纽卡斯尔最豪华的蒂里饭店,专门给《四脚朝天》举办了一场首发午餐会,这也是有史以来伦敦的出版商第一次来这座小城主 持如此盛大的宴会。当地报纸争相刊登这位新锐作家的玉照,达官显要云集一堂,而当时梅休恩的执行总编、古典主义学者E·V·里尔,甚至亲自北上,为温妮弗 瑞德·沃森致辞。之后电台改编连播了这部小说,第二轮《不成双的鞋》的专场午餐会又于1936年在蒂里大饭店举行,该部小说的故事背景就是19世纪中叶的 纽卡斯尔,同样好评如潮,被视作前途无量的青年作家的佳作。
      
      在发表了一部乡村小说和一部历史小说以后,温妮弗瑞德·沃森的下一部小说很戏剧性地改变了方向。拿到《派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手稿的梅休恩出 版社的编辑多少吃了一惊: 他们原来期待的系老瓶装新酒的“女性小说”,在怀旧的田园风光里如火如荼地铺展情节,而绝不是发生在伦敦西区,混合着家庭教师、夜总会歌手、可卡因、鸡尾 酒及轻喜剧等诸多元素的幻想小说。温妮弗瑞德显然为自己抗辩过,并忠告梅休恩他们错了,可她不得不再写另一部乡村风情浓郁的小说《遥远的北方》(1938 年初版),当地的一位书评家对此书并不买账,抱怨某些对话与情节读起来既不通情理,又凸显色情意味,以至弱化了精巧布局本身的价值。两本小说同在1938 年出版,《派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受到了肯定,这证明了作者是对的。此书出过美国版,还被翻译成法语。1939年,温妮弗瑞德·沃森甚至还答应了出德文版 的要求,她回忆说,她刚复了信,就意识到等信到达时,恐怕英格兰与德意志已经开战。她的预见再次应验了。
      
      致使那位书评人谴责《遥远的北方》一书串了色情味的原因,本来也能令读者害怕去读《派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温妮弗瑞德·沃森之前的作品中不 存在任何铺垫,能帮助梅休恩出版社审读她稿子的编辑来适应她骤变的风格,让人叹服的,是伴随滴答走时框架的纯粹妙趣、轻盈喜味以及瑰奇遐想,我以为,再没 有别的脚本比它更接近弗雷德·阿斯泰尔主演的影视剧了。情节上的起伏巧妙而自然,《派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也堪称迷人的甜姐儿了: 派蒂格鲁小姐本人的道德观无懈可击,然而她学会了弃守立场,转而欣赏她的两位导师,亦即与几个情人纠缠的拉福斯小姐(或许她还生了不止一个、也许两个私生 子)和伦敦城最佳美容院的店主杜伯里小姐,她曾经说,“如果你拿出‘要么结婚要么拉倒’的架势,男人们通常会给你婚姻。我很幸运,我给他灌了迷魂汤,可惜 他撵不上我。他得到一块不错的墓碑,我则得到了美容院。”如此游走下去,鲜活的对话、不把玩方言,也不讲究夸张的内心轨迹: 一位小说家由此摸准了属于她的文风。光怪陆离的30年代夜总会、熠熠生光的晚礼服、打理得叫人目眩神迷的男人们,都被这本书刻画得惟妙惟肖,也被玛丽·汤 姆森的细腻铅笔插画描绘得活灵活现。然而,其实温妮弗瑞德·沃森一生都不曾踏足夜总会,“你写作的时候,如果事物感觉起来不离谱,那么读者就会信以为真 了。”她对我如此说。
      
      大战爆发之际,温妮弗瑞德·沃森已经完成了第五部小说《三级跳》(1939年初版),作为辛德瑞拉题材的另一变化,它糅合了以同时代城镇惨状 为基调的环境和《派蒂格鲁小姐的大日子》派生出的达观幽默,并一如后者,成为历久不衰的佳作。她的最后一部小说,兼顾谋杀、悬疑及心理分析,定位在当时的 上流社交圈与邻近乡村,发表于1943年。
      
      这最后的作品《离别遗赠》,温妮弗瑞德·沃森把它献给婆婆,借以“感戴她的诸多仁慈”。可是,献词的背后,却暗示着她对写作的离弃: 1943年以后,温妮弗瑞德·沃森再也没有出版新书或重拾隽笔,除了一卷120页的现已遗失的未完成小说稿。导致这一切的原因主要是环境,而非存心而为: 战时的一个夜晚,温妮弗瑞德独自在家,小婴儿凯斯不愿待在楼上的游戏室里,于是她把他抱下客厅。她记得她看着他歪进长沙发椅哈哈大笑,随后听到轰炸声: 凯斯的房间里,壁炉被掀入他的小床,比邻的几户,好几个人都被炸死了。改在楼下玩的小凯斯却幸存下来,长大成人,结了婚,并有了两个孩子。那个时候,轰炸 即意味着无家可归,不过温妮弗瑞德却回顾道,“那种岁月,我母亲辈的女人根本不会独立生活,她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的婆婆领着一个出嫁的女儿搬进温妮 弗瑞德的家,沃森太太又跟着搬来随女儿住。那就是写作生涯的句点了: 温妮弗瑞德娓娓道来,一点也不悲伤,倒是非常就事论事的口吻,“如果你不能独处,你是写不出来的。”六年之后,当她重新拥有自己的房子时,时机已逝,而她 也似乎没怎么抗拒就放弃了,她视写作为生命的另一段光阴里的往事了。
      
      虽然她的六部小说可以归为两类,三部设定在19世纪的北国乡间,另三部则属当代,依次阅读它们时,你会发现很显著的一个特点,也就是它们彼此 大异其趣: 乡村型、历史小说、喜感的幻想、“穷丫头攀高枝”,以及剪不断家庭纠葛的战时谋杀案。不过它们都共享了一定的主题,同为当时典型的“女性小说”,因为它们 都关注女性的生活、她们如何渡过难关、历经考验直至无一例外获得幸福的结局。
      
      今年早些时候,当我们见面时,温妮弗瑞德·沃森很肯定地认为,女人读女性小说,男人则读男性小说,这种情形在她写作的年代比如今也许更具有普 遍性。她的作品是以剧情来推动的: 落笔之前,她已明了将会发生什么。本质上讲,它们是好读的故事,自图书馆借阅复还的那种书,正像当温妮弗瑞德第一次说她可以写得比那种书更出色时、她自己 正沉湎其中的那种阅读一样,家人劝她尝试,便开启了之后的道路。在许多方面,温妮弗瑞德·沃森的乡村小说为凯瑟琳·库克森开了先河,后者的小说描述女性成 长奋斗,以及家庭冲突,意欲凌驾传统与律令,同时拨给女性生存乃至赢得幸福的空间。我未曾搜集到任何证据证明年轻的库克森读过温妮弗瑞德·沃森的小说,然 而仅就1930年代温妮弗瑞德·沃森的作品在纽卡斯尔红极一时,广为流传的程度而言,如若库克森未曾品读,倒是奇怪了。
      
      这些小说共同的主题在于让女性拥有第二次机会,让她们适应变局,走向新生,正好像温妮弗瑞德·沃森对不同类型写作的尝试: 调舵扬帆是作为作家的她的一大特质。最后,她转变至不再当作家了,我对此很遗憾,但在她看来却不。她对我坦承“我度过了非常快乐的一生”。而透过《派蒂格 鲁小姐的大日子》,她写了一部非常快乐的小说。
      
      亨莉艾塔·特维克罗斯·马汀
      
      2000年于剑桥